連擁有邪教般死忠支持者的德國香腸企業都宣佈要關閉工廠，不難嗅到，德國經濟真的不太妙。
3月中旬，德國聯邦統計局用數據呈現了這個厄運：2025年德國共有2.4萬企業申請破產，不但延續了三年來的趨勢，等於每20分鐘就有一家德國企業宣告倒閉。
平心而論，德國經歷過更慘澹的日子，例如網路泡沫破裂時期，某些年份甚至有超過3.9萬家公司倒閉，但當時通常集中在特定領域，如科技產業。
而最新一波熄燈潮所影響的產業範圍則更廣，包含物流與運輸業、營造與房地產業、餐飲與觀光業。
德國最大信貸評級機構Creditreform指出，製造業與貿易業的破產數增幅最具威脅。安聯貿易（Allianz Trade）則點出，大型汽車零售與零組件供應商破產，恐引發下游供應商的連鎖反應。
德國經濟到底怎麼了？
冷戰後的戰略紅利與全球化浪潮，合力將德國催生成現代史上最為剽悍的工業堡壘，然而支撐繁榮的樑柱正一根根崩解，德國卻從未建立起一套足以捍衛這份家業的地緣政治戰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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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國繁榮3本柱，正集體斷裂
柏林政壇鮮少公開談論，但德國在冷戰後的經濟成功，仰賴於三根地緣政治基石。第一是廉價的俄羅斯能源，它支撐了德國的製造業基礎並維持工業成本的競爭力。第二是通往全球出口市場的路徑，特別是飛速成長的中國經濟，消化德國的機械、汽車與工業設備。第三是美國的安全防護傘，德國可以省下大筆國防開支，也不必親自捲入大國之間的政治角力與軍事競爭。
然而，耽溺於紅利，讓柏林當局沒有去正視底層邏輯上的脆弱性。德國長期以來將發展命脈押注在俄羅斯的資源與中國的市場，卻把身家安全託付給大西洋聯盟。
當2010年代地緣政治緊張加劇，並在烏克蘭戰爭後徹底爆發時，體系的根基開始崩塌。與俄羅斯關係的斷裂摧毀了能源支柱，而美、中之間日益激烈的競爭則威脅著支撐德國工業的出口市場。
曾經看起來像是全球化的勝利，如今卻脆弱不堪。簡單來說，德國的工業模式是建立在柏林本身無法掌控的地緣政治假設之上。
盟友轉身霸凌，客戶變對手
這一切困境，因美、中兩國相隔十年做出的政治決策而雪上加霜：一是川普發動的貿易戰，二是北京十年前決定將中國轉型為全球高科技工程強權。
頓時間，本來提供保護傘的美國，成了咄咄逼人的威逼者；提供肥沃市場的中國，如今變成致命的競爭者。
川普的關稅政策已重創德國出口商，今年前九個月，德國對美出口額驟降7.4%。
在與川普的貿易談判中，報紙標題表面上呈現的是歐盟接受15%關稅，但川普反覆無常貿易政策對德國工業的傷害，遠超標題所能涵蓋。在那份具爭議的協議達成一個月後，美國將原有的50%金屬零件關稅擴大至 400多個額外產品類別，涵蓋了摩托車、鐵路車廂、起重機及泵浦。
設備出口失靈，德對中首見逆差
然而，在中國市場的前景甚至更加慘淡，「中國衝擊」狼吞虎嚥著德國跨國巨頭的利潤。Thin Ice宏觀經濟諮詢公司創辦人安德里奧普洛斯直言，疫情過後，中國正「用德國最擅長的方式擊敗德國」。平均而言，中國生產的機器設備比歐洲貨便宜了整整三成。更致命的是，中國現在連品質都快追上德國了。
德國工業正迎來前所未有的變局。2025年見證了一個歷史性的時刻：德國在工業設備貿易上，竟然對中國出現了貿易逆差，是自2008年有紀錄以來的頭一遭。
德國機械協會（VDMA）指出，中國機械出口至歐洲的規模在過去六年間近乎翻倍，產值直逼400億歐元，今年更可能達到500億歐元。
VDMA專家里希特貝格直言，政府政客還沒意識到事態嚴重。
「大家還活在過去的幻覺裡，覺得『德國製造』就是高毛利、有競爭力。但那種好日子早就過去了。我們現在是在硬撐，但要叫醒這些還在做夢的人，真的非常困難。」
每每中國公布新五年計畫「自給自足」藍圖，柏林當局愈看愈苦澀。製造業曾被譽為德國「經濟奇蹟」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，如今面對產能過剩與利潤的無情侵蝕，這顆明珠早已暗淡無光。
曾在中國工作十多年的諮詢公司合夥人科佩（Thilo Köppe）指出，「現在德國中堅企業能做的，中國企業也做得一樣好。」
美國關稅與中國強力競爭導致的需求下滑，福斯、保時捷、賓士等巨頭，以及德國汽車零件大廠馬牌集團（Continental）、采埃孚傳動科技（ZF Group）、博世等供應商，已紛紛宣布了數以萬計的裁員計劃。
為了阻止經濟崩潰，許多專家、顧問與學者紛紛建議向中、美借鏡，保護歐洲工業基礎免受不公平競爭。
工程巨擘海瑞克（Herrenknecht）創辦人海瑞克呼籲，歐洲應採取屬於自己的「歐洲優先」思維，他對《金融時報》表示，「『歐洲優先』不該只是口號，而是生存的必然。」
有些人寄望國防需求的激增能拯救德國工業。隨著德國及西歐準備在未來數年斥資數千億歐元採購新型坦克、無人機與彈藥，工業界正緊鑼密鼓地提升產能與招募人力。
多數經濟學家相信，在經歷長年停滯後，這波由政府舉債支撐的投資浪潮將在2026年讓德國重返成長軌道。法信銀行經濟學家霍林斯沃斯（Paul Hollingsworth）表示，「目前貿易逆風正盛，而財政的強心針還沒發揮效用。」
但商業諮詢機構Falkensteg則沒那麼樂觀，甚至預估，2026年大規模破產預計將再增加10%至20%。
Falkensteg合夥人埃克哈特（Jonas Eckhardt）直言，「德國經濟現在已不只是頭痛，而是發高燒，對於許多中型企業而言，這不再只是暫時性的景氣低迷，而是關乎生死存亡的考量。這場週期性的衰退，正在演變成一場結構性的崩潰。」
Falkensteg報告指出，「德國經濟在2026年的復甦將極為緩慢，因為多重『結構性剎車』，像是競爭力的蠶食鯨吞、專業人才短缺、過度官僚化以及投資意願低迷，將會產生負面的共振效應。」
（資料來源：The Economist, Bloomberg, The Telegraph, FT, Brussels Signal）
https://www.cw.com.tw/article/5140436
